罗尼·霍恩 “冰岛是一种占据了我的力量”

1982年,她搬进建于20世纪早期、位于南部海岸迪霍拉里悬崖边的一座灯塔里。她沉醉于这个几乎隔绝于全球化力量之外的孤独国度,“在这里,你可以与自己建立联系,无需任何中介。”

提前说好了,这不是一个严肃的学术回顾展。6月7日开幕前的对谈会上,白色寸头、黑色西装的主角罗尼·霍恩(Roni Horn)坐在最右边,一张口,是硬朗外形下令人意外的轻柔声线。她有些局促地一再交代,抛开创作、技艺这些概念,自己远行中国试图分享的,是到目前为止个人的生活经历(从上1980年代开始),“我们只是想让你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对于我的工作方式,你不需要知道任何事情。你只需要考虑是否享受它,只是去感受它,不要试图解释或了解一切”。

结果观众席里没几个人乖乖听话。随机靠近一支三人队伍,都能听到一段胸有成竹的解读。耳边全是英文,每个人都像是知道点什么,这个对着满是线条的拼贴画回答:不,这不是地图,而是艺术家随着心情自创的单词组合;走到二楼,那个说你知道吗,她为了亲自布展,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周!……流动的八卦,仿佛进场前每个人都秘密收到一张小纸条,写着不同的信息让他们去散布。

道听途说暂放一边,有些经过多方印证的消息肉眼可见——比如她坚持使用自然光线。展览承办方和美术馆(佛山市顺德区)执行馆长邵舒介绍,尝试过几种灯之后,他们发现任何人造灯都不适合罗尼那些色彩亮丽且能映照周围环境的作品。“因为人造光在相同的色温下是稳定的,只有自然光才能给你情感、凸显每一件作品的颜色及形状。”

对展馆场地最了解的邵舒顺理成章地负责此次策展,他看了眼窗外说,“今天在下雨,昨天阳光明媚,每一天观众都能拥有完全不同、不可预测的视角和体验。”安藤忠雄设计的和美术馆是一座中庭挑空、以环形为主导的五层空间,玻璃透明外墙欢迎各个角度的日光,对坚信“人造光会破坏雕塑的复杂性”的罗尼·霍恩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完美的空间。

对谈中,邵舒一再谦和且略带紧张地表示,建馆不过三年的和美术馆“还很年轻”,“我们正在努力打破循规蹈矩,创造一些新的东西,我会认为我们是一家电影公司,我是那部电影的导演,而罗尼是这个故事的主要演员。”

罗尼听罢,立刻低声拆台:“请原谅,我想情况正好相反。”台下发出一阵松了口气的哄笑,大家心领神会,这不是那种互相恭维、照着念稿的走过场,讨论最后以邵舒的“认输”结束:“我必须纠正我的话,所以罗尼是导演,我只是帮助你跑去做一切的制片人。”

看完涵盖五十件作品的整场展览,就会明白这话没有任何夸大成分。展览几乎完全遵循她的意志,作品的摆放方式、悬挂位置,都透着个人化的指挥痕迹,像是并排的两幅名为“逝去的猫头鹰”(Dead Owl)的照片,一堆人挤在前面纳闷:“这是一模一样的吗?是不是有什么细微差别?为什么要放两张一模一样的?”

艺术家要是目睹了这一幕,估计会为自己的“诡计得逞”颇感欣慰。她喜欢利用复制的物体来探讨统一性的概念,希望成对的事物能引发观众一些不同的思考。有时她将它们紧密并置,有时,比如对待从1980年代便开始创作的以柏拉图式存在、名为“成对物体”(Pair Objects)的系列金属雕塑,她安排它们躺卧在展厅里相距甚远的角落。

明明并无差异的个体在单纯的复制过程中因独一性的消解,自然而然地拥有了双重身份,进而制造出一种矛盾的疑问。

罗尼对这种双重游戏的热爱不仅仅体现于展览的海报标题,在一张极具代表性的个人照片中,她闲适地坐在天台上,右手握着酒瓶倒酒,左手自然地搭在牛仔裤上,两脚踩着不同的鞋,没穿内衣,袒胸露乳地敞开西装外套,“我有所谓的男性特质和所谓的女性特质,两者我都想要,我都喜欢。我真的不在乎别人称我为男人还是女人。”

“我喜欢模棱两可,我喜欢矛盾——这让人兴奋不已。”这一理念几乎主导了她所有的创作。上世纪末,她拍摄了一组(15张)泰晤士河的特写照片,取名“静水”(Still Water),画面中隐约的不祥之感在标记着自杀事件的脚注中得到证实,无情地披露了表面平静的泰晤士河实际上是众多自杀者的最后归宿。

罗尼曾在采访中说,水是她创作的一个重要灵感来源,“水既是一切又什么也不是,异常单纯又形态丰富。”她在享有盛名的系列作品《双水》(Water Double)中将玻璃塑造成仿佛正在融化的巨型冰块,令同一材质兼具流体和固体的状态,给人以凝视水面的错觉。

1990年代中期,罗尼·霍恩开始制作实心铸玻璃雕塑系列。她先是花了6年时间开发一种退火工艺,使高度纯化的玻璃能够保持其粘性;往其中添加钕和钴后,获得了迷人的紫色和蓝调,这些雕塑像巨大的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融化后的玻璃慢慢倒入一米多高的模具中(通常需要三周时间),再放入2500华氏度(约1371摄氏度)以上的退火烤箱,使其冷却而不破裂。这一过程则漫长得多,在大量计算机技术辅助下,也需等待半年。

最后成形的雕塑周围和底部会留有模具本身粗糙且透明的质感,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雕塑上部用火抛光,如同充满张力、略带弧线感的水面。自从得知玻璃在化学层面实际上是一种过冷(supercold)的液体之后,她便一直被这个悖论深深吸引。换句话说,如果你把它足够加热,它就会变成液体。视觉上既是液体又是固体的玻璃,和用它作命题的创作者一起,共享着多种身份。

用来展示这些庞然装置的场地总是天然或按罗尼的要求刻意营造出“超简化”的空旷感,“因为那里空无一物,所以你能看见一切”。她反复考量环境,从着手作品的那一刻开始,就同步思索如何组织它们与观众、与场地的关系。

颜色缤纷的玻璃雕塑,随着罗尼的个展在全球范围内不断挪移,迄今映射过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香港豪瑟沃斯画廊、巴黎蓬皮杜中心、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西班牙Centro Botín艺术文化中心等场馆窗外的景色。

生长于纽约,但在罗尼眼里,自己的艺术事业似乎在欧洲更为自在,她的摄影、雕塑、绘画和表演很早就在那里找到了共鸣的观众——首次个展1980年在慕尼黑举行。她曾直言不讳:“美国人对文化之类的东西的看法是,它必须与利润有关。句号,故事结束。但我发现,在欧洲,仅仅因为我是一名艺术家,我就受到尊重,那里有我一席之地。”

她人生中第一次出国旅行的经历同样是在欧洲。1975年,大学刚毕业的罗尼与女友一起前往冰岛。原本,她们也像众多背包客一样,只为贪图便宜,才选择了这个当时从美国到欧洲廉价航班必经的转机点作为目的地,但很快便被北欧国度异星般的地形地貌、永远不稳定的气候所吸引、着迷,她没有料到平日习以为常的天空、风和光线能让人如此眼目一新、印象深刻,天气如同野生动物般充满生命力。

几年后,罗尼·霍恩被耶鲁大学授予爱丽丝金博尔旅游奖学金。她用这笔研究生院的资助,骑着专为长途旅行改装的越野摩托车独自回到冰岛,在岛上漫游了6个月。随车携带一个有蜡烛、睡袋和炉灶的帐篷,累了就随地扎营。

没有禁区,没有限制,没有公共和私人领地之间的明显阻挠,甚至很多路都尚未铺好。那是一趟注定孤独的旅行。她感到自己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暴露在恶劣的天气、狂暴的风和二冲程发动机的巨大呜呜声中,骑行又变得费力而缓慢。

她抵达的那个春夏更迭的5月,后来被认为是岛上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冷最潮湿的季节。土路没有分级,紧贴着风景的自然轮廓,局部的起伏大大减缓了横向的进展。在狂野天气的包裹下,在水与光之间,在鸟与风之间,在岩石与天气之间,在沙滩、海豹、羽绒和海雀之间,罗尼忙得不可开交。

难以忘怀的体验几乎无须沉淀,横冲直撞地激发着罗尼的创作灵感。早些时候,她设想编写一份岩石和地质碎片的清单,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那么引人注目。

1982年,在得到国家灯塔管理员主任的允许后,她搬进了建于20世纪早期、位于南部海岸迪霍拉里(Dyrhólaey)悬崖边的一座灯塔里。当灯光自动化后,灯塔便处于废置状态,几十年来,如罗尼后来在诗里描述的那样,成了一个

她沉醉于这个几乎隔绝于全球化力量之外的孤独国度,“在某种意义上它像一个迷宫,是一个大到迷路、小到足以发现自己的地方。”这个几乎没有侵蚀过的地域对她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从理论上讲,在她出生的美国也有很多像冰岛一样的岛屿,但它们大多受到过这样那样的冲击,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为的改变使一个岛屿失去了它的本质特征。冰岛则截然不同,它的存在从开始到罗尼接触的那个时间节点未曾改变,天然纯净,几万年如一日,仍能带给人年轻、独特的体验。到1990年代初,冰岛已成为采石场。有时,旅行似乎更接近于打猎或采矿。她稍带抽离地结合岛屿初期为其提供的经验开始创作绘画、雕塑和摄影作品,在这个过程中,她逐渐发现这片土地的存在所带来的象征意义甚至超过了它的现实意义,“冰岛是一种力量,一种占据了我的力量。”

自从罗尼·霍恩第一次作为一名耶鲁大学艺术系毕业生去到冰岛,过去 40 年间,她经常回到那里生活和创作,将之视为独一无二的灵感和媒介之地。有时候仅仅是去毫无目的地住上几个月。

这些旅程以各种方式全面渗透进她的创作当中,她顺理成章地在冰岛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娴熟地通过不同的作品展示冰岛的地理、地质学、气候与文化。在某些批评家看来,这些作品“美丽却难免空洞”。也有人从中看到了她想要表达的,她深爱的土地——冰岛——的独特自然环境以及放空的生活状态。

6月初在和美术馆开幕的亚洲迄今最大型个展上,展示了众多罗尼·霍恩与冰岛紧密相关的创作。

比如1980年代中期开始制作的《To Place》系列书卷,“类似于百科全书,以我与这座岛屿的终身关系为基础。第一卷《虚张声势的生活》于1990年出版,目前它有10卷。我发现,自相矛盾的是,随着每一本新书的出版,《远方》(To Place)变得越来越不完整。这些图书包含了自然景观、冰、岩石、漩涡、野生鸟类、与人相关的摄影作品,用以探寻身份认同、自然与人类的主题。”

比如由100张同一个年轻女人的特写摄影所构成的作品《你是天气》(You Are the Weather),她耗时六周,在冰岛的各种天气下、在不同的温泉池中捕捉到这些瞬间。罗尼称她借由这些图像锁住了一种雌雄同体和的感受。通过水和天气等主题唤起的身份的可变化学反应;感知的不稳定性,在重复的动作、并置和成对中探索。

还有最夺人眼球的,在多个展厅站立的《双水》玻璃雕塑。穿着清凉的人们来来往往,不断经过,探头凝视那些平静深邃的表面,亚热带植物的倒影不断摇晃,像是呼应着神秘绚丽的极光,而窗外锋利的高楼轮廓又与冰岛亘古不化的寒冰暗自吻合。矛盾、拉扯的自然的力量,在人为创作的定格下变得相宜且清晰,大概就是罗尼作品的终极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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