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梦·中国梦》系列之七: 已把他乡作故乡

读过歌德名著《浮士德》的读者一定对浮士德蛰居的那座中世纪时期昏暗的、填满书籍的书斋印象深刻。我对伊利斯女士的访谈就是在现实版的中世纪“书斋”——布鲁塞尔圣米歇尔学校图书馆进行的。该图书馆是世界上研究天主教“圣徒”藏书最多、最完整的图书馆,也是世界研究中世纪史的中心。

所谓“圣徒”是宗教领域对在宗教信仰系统中卓有建树之人的统称。图书馆收藏着从天主教诞生至今世界各地6200位“圣徒”的生平、历史、功绩和传说故事,尤其是16世纪至18世纪的著作、图书和期刊达50万册。提到该图书馆就不得不说到《圣徒行传》和约翰·博兰德。博兰德1596年出生在尼德兰地区的布拉邦,是天主教耶稣会教士,也是教会史学家。从17世纪初期开始,博兰德开始收集和编纂《圣徒行传》,旨在回击新教对天主教的攻击,其事业持续了400多年。宗教在西方社会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天主教对圣徒的崇拜系西方文学、建筑和艺术的根源。

伊利斯1964年出生在希腊雅典,现生活在布鲁塞尔。她是三个孩子的妈妈,身材纤秀,精力充沛,具有典型的爱琴海人的灵秀和机智。她说,已把比利时当作故乡了。

我是希腊雅典人,在那里上的小学、中学。希腊是欧洲文明的摇篮,没有希腊就没有欧洲的历史。希腊人如果去法国或英国等西欧国家,会用“去欧洲”的说法。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希腊人家庭的观念非常强烈,加之宗教和文化习俗等原因,希腊人的思维方式与传统意义上的欧洲人不同。我觉得,希腊人可能与中东和地中海沿岸国家的思维方式比较接近,恋土恋乡恋家情结很重,“莫视他乡为故乡”。意大利有句谚语:同样的面孔,同样的种族(UNA FA CHIA , UNE LA CHIA),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希腊人常说,不管走到哪里,故乡都是我们甜蜜的梦乡。是吗?中国人也这样呀(笑)。

我在希腊生活期间经历了“军政府统治期”(军政府别名“上校政权”,泛指右翼军事政权统治期间的希腊政府,始于1967年4月21日希腊军方发动政变,终于1974年7月——作者注)。我还有一些模糊的记忆,比如不能听音乐,晚上不能随便外出,反对派抗议,还有坦克、军车什么的。我当时还不到10岁,有一些比较模糊的记忆。我18岁在希腊读完中学,到英国伦敦大学学俄罗斯语言和文学。毕业后就在英国的巴克莱银行工作,在英国前后生活了8年。

离开希腊时,希腊已是一个平等、安静的社会,尤其是中产阶级的生活幸福、和谐。那时还没有“全球化”,尽管有很富有的人,但整体来讲,贫富分化并不大,大家的生活都差不多。从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各种各样的外国银行进入希腊,大肆推销银行信用卡,透支借贷,鼓励消费,希腊进入消费社会。钱来得太容易了。“一卡在手,购遍全球”。的确如此,但银行可不是慈善机构。使用信用卡的结果是没有节制的消费,导致债台高筑。社会开始呈现两极分化,一直发展到近年希腊发生主权债务危机。一位加拿大歌星这样唱:杀死一个人的最好方法是给他钱,让他无所事事(叹息)。我青少年时代的希腊已渐行渐远。很悲伤!

去英国读书是我第一次出国。在亲友们的帮助下,我在英国的生活和学习条件是相当不错的。我所见到的英国与我想象中的英国基本上一样,正是我所希望去的地方。我是“英国迷”。正因为如此,我对英国“脱欧”很是不满!我觉得,在英国大学读书最大的收获是,不仅仅得到书本上的知识,重要的是拓展了思维,学会了开放的思维方式。大学给了我自由思考的能力。记得刚上大学时,我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发展。我的亲属对我说,大学就像一个巨大的泡沫,你在这里面可以找到自己的方向。后来的事实证明,英国的用人单位招收工作人员后,会按照他们的需求进行业务培训,但开放和进取的思维方式在大学时代已经奠定成功了基础。但同时,英国不仅有伦敦等富裕地区,还有一些地区相对比较贫困。英国给我的最大冲击是乞讨者和无家可归者!这是我在希腊没有见过的。

在伦敦工作一段时间后,我被巴克莱银行派到布鲁塞尔分行工作。我在一家马术俱乐部遇到了我的“白马王子”奥利维耶。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经常一起去骑马。有一次,朋友没来,我们两个就一起到布鲁塞尔郊外的索瓦涅森林骑马(笑)……二三十年过去了,我还在这里,“视他乡为故乡”了(笑)。我对婚姻比较看重,要有责任感,不能想结就结,想离就离。可惜,现在的欧洲年轻一代已经不像我们,变得越来越任性,自私,失去了责任感。

20世纪90年代的比利时还是比较安静的,生活也比较平静,比较适合我们这样新婚燕尔的年轻人。现在的欧洲整体上失去了原来的平静,缺乏社会融合和宽容。一方面存在严重的社会问题,但又不能公开评说,因为要保持“政治正确”;另一方面政府又拿不出解决问题的良方。欧洲是矛盾的社会,拧巴的社会。近二三十年来,西方国家不敢面对残酷的社会现实,否则就被视为“不宽容”“排外”,甚至有人拒绝承认自己的“根”。要知道,西方文明是以希腊-罗马文明为基础,通过犹太教和基督教传播至今。我们必须引以自豪。巴黎圣母院大火后(2019年4月14日傍晚——作者注),人们公开表示,巴黎圣母院是我们的文化和宗教遗产,也是世界的文化遗产。我们要重修并保护好巴黎圣母院!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文化遗产属于全人类。

我觉得,希腊政府的政策存在问题,因为中产阶级受到的损失最大。中产阶层是国家的支柱,他们的工作和生活直接影响到社会的稳定和发展。现在,一个普通希腊工作人员的月薪是400欧元,退休人员的退休金发不下来,年轻人没有就业机会,有些地区的失业率达到30%以上,叫人怎么活?而且,我不认为现在政府推行的政策能使国家发展。我的一个表哥是希腊一所大学的教授。由于大学雇不起清洁工,他要自己打扫实验室。不仅希腊,实际上,比利时的生活近年来也越来越贵。《经济学人》的数据显示,在比利时买房子越来越贵。雇主和雇员都不容易,雇主需要支付的税太高。

几年前,一位朋友和我谈到,在圣米歇尔中学这座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大门后面就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博兰德图书馆和研究中心,这里还是世界中世纪史的研究中心!圣人的历史是基督教历史的根基,不熟悉圣人的生活和论著,就不可能弄懂基督教的教义。自1607年至今400多年,基督教圣人的研究者们默默地从事着同样的工作!但他们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需要有人来传承。

目前,在比利时一家私人机构的赞助支持下,图书馆出版了一批18世纪之前的《圣人行传》。尽管如此,仍有许多的工作要做,目前只有30%左右的藏书可以在网上查询,我们需要募捐和资助才能生存下去。这些藏书的文化和艺术价值如此之高,却没有人愿意募捐。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像巴黎圣圣母院被大火焚烧后才慷慨解囊?像我们这样木制结构的图书馆发生火灾,恐怕连一个小时都很难坚持。实际上,许多人类文化遗产都亟待拯救。这是令人感到遗憾的事情。博兰德研究者的工作是长期的、缓慢的、不会很快见成效的枯燥工作,这恐怕是让投资者犹豫再三的原因。

我的欧洲梦是希望欧洲建成一个合众国。每个国家保持各自的特性,大家在一个自由的合众国内生活。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市场之一。我们这一代还经历过边境、海关、签证、换钱(指欧元诞生后,欧洲国家普遍放弃本国货币,改用欧元。编者注)等一系列的不便,这些是我们的孩子们所不能想象的!我希望欧洲一体化继续发展和繁荣,保持我们的社会价值观。

作为出生在欧盟文明摇篮的希腊人,我对东方文明的摇篮中国自然是很关心的。虽然我算是知识分子吧,但我对中国的了解非常有限,也很少关注中国,原因很简单,中国离我们的生活太遥远了。我最多是翻看过几本关于中国的书,看过几部关于中国的功夫电影而已。大概10多年前吧,我和一家中国朋友结伴到中国旅行,到了北京、上海、苏州、杭州。去中国之前,我的头脑中有两个中国:封建皇宫的中国和“”的当代中国。到中国后完全昏了头,最大的感受是中国哪儿都是那么大!我们从比利时这么一个蕞尔小国(面积3.1万平方公里——作者注)来到中国,什么都得成百倍地放大!中国真的非常安全,这是欧洲所感受不到的。我们在北京街头散步,晚饭后在上海大街上购物,尽管人非常多,却从未有害怕或担心的感觉。我还记得在北京爬长城,那个冷呀(大笑,做狼狈状)!那是三月份。长城有10000多公里还是多少来着?对欧洲人来说,真不可能记住这么大的数字,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力(笑)。我的一个儿子曾在深圳学习了6个月,已经乐不思蜀了。

西方人对中国的看法千差万别,主要是缺乏全面了解和比较。例如有些西方媒体说,中国在大街上安装摄像头“限制了人的自由”,摄像头是为了保障社会安全。在伦敦街头到处是闭路电视,却没有人做任何评论,指责“限制自由”。这不就是双重标准吗?我希望再去中国看看。中国人非常热情,中国饮食也非常合我的口味。这也是我和中国人的一个共同点吧(笑)。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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